鎬京最後的野人

鎬京最後的野人

夕陽斜照在鎬京高大的土垣上,將城牆內外的世界撕裂成兩種截然不同的顏色。

城牆內,是土木搭建的房屋與窄小的巷弄,空氣中彌漫著炊煙與禽畜的臭味。這裡居住著「下等國人」——他們雖然名列國人籍帳,在祭祀與大戰時有資格披甲領兵,但手裡既沒有世襲的采邑,也沒有奴隸可供驅使。祖上傳下來的那點可憐土地,早已在幾代人的分家與貴族的盤剝下蠶食殆盡。

城牆外,則是無邊無際的荒野、沼澤與密林。那裡居住著「野人」(又稱鄙人、庶人、黔首、黎民、老百姓)。他們不納周禮,不伏周刑,靠著祖輩傳下來的部落聚落,死死守著城外的肥沃黑土與山林資源。

對於高高在上的周天子與卿大夫而言,城內的土地足夠他們建宗廟、築宮室;但對下等國人來說,城牆內的擁擠與貧困,已經到了生死存亡的關頭。


「再拿不下東郊的那片桑林,下個月的口糧就沒了!」

在城西的一座破落茅屋裡,青年國人薊握緊了手中生鏽的青銅戈。他的父親曾是一名低級車兵,因傷退伍後只留下一柄缺口的戈和一張象徵國人身份的木牌。

今夜,幾十名與薊境遇相似的下等國人聚在一起。他們臉上滿是疲憊與焦慮。

「天子不撥一兵一卒,大夫們只管收稅。」一名年長的國人咬牙切齒地說,「他們說了,只要我們能把東郊『蔑族』的野人趕走,割下來的土地,三成歸公,七成由我們這些參戰的國人平分!」

七成土地,這對無地可耕的下等國人來說,是致命的誘惑。然而,現實卻冰冷得令人絕望。

「蔑族野人有上千戶,」薊冷冷地開口,打破了眾人的幻想,「他們熟悉山林,擅用竹弓毒箭。我們這裡只有五百號人,三分之一連像樣的青銅器都沒有,拿什麼去『征討』?拿我們的骨頭去墊他們的荒野嗎?」

眾人沉默了。他們雖然掛著「國人」的高貴頭銜,但在真正的軍事力量面前,他們不過是一群裝備劣質、缺乏訓練的窮苦人。規模太小,根本無法發動一場堂堂正正的車戰;直接強攻,只會被數量佔優且佔據地利的野人反殺。

「那我們能怎麼辦?等死嗎?」有人絕望地捶打著牆壁。

薊看著窗外漆黑的城牆,眼眸中閃過一絲狠戾與狡黠。他知道,既然硬碰硬不行,那就只能用「國人」特有的東西去榨取野人了——那是野人沒有的秩序、鹽鐵與制度的毒藥。


幾天後,東郊的蔑族聚落外,出現了一支特殊的「國人隊伍」。

他們沒有推著高大的戰車,也沒有吹響進攻的角號,而是拉著幾匹瘦馬,上面裝載著城內官營工坊流出來的粗鹽、陶器,以及少量品質低劣的鐵製農具。

蔑族的獵人警惕地圍了上來,手中的竹弓拉成滿月。

薊獨自一人走上前,卸下武器,高舉著一包精鹽。

「我們不是來廝殺的,」薊用不熟練的野人方言喊道,「周天子的城牆太小,我們需要土地;但你們有獵物,卻缺鹽和鐵。我們可以換!」

野人首領狐疑地看著這些「高貴」的國人。在過去,國人出城必是血腥的征伐,但眼前這群國人衣衫破陋,眼神裡沒有貴族的傲慢,只有對生存的飢渴。

這不是一次輝煌的征服,而是一場流著暗血的蠶食。

薊和他的下等國人同胞們,開始利用自己「國人」的特權,從城內賤買鹽巴和淘汰的舊兵器,暗中與野人部落交易。他們利用野人內部部落不和的弱點,拉攏一方,打壓一方。

當某個野人部落因為內鬥或飢荒衰落時,薊便會帶著配備了新兵器的國人蜂湧而上,以「天子討逆」的名義將其驅逐,順理成章地佔領土地;而對於強大的野人部落,他們則選擇通婚、誘騙,甚至引誘其接受周朝的「賜封」,將野人首領納入微末的體系中,使其分化。


三年後。

鎬京城東二十里處,一座粗糙的「新城」拔地而起。那不是周天子莊嚴的土城,而是一座由矮石牆圍成的集鎮。

下等國人們終於擁有了自己的土地,他們在城外開墾墾殖,建造家園。然而,他們頭上的「國人」光環,卻變得愈發諷刺。

在周天子與大夫們的眼中,這群靠著「賤業」與「偷安」擴張土地的下等國人,已經沾染了野人的習俗,變得不再純粹;

而在被趕走或吞併的野人眼中,這群披著國人皮囊的窮光蛋,比那些高高在上的周朝貴族更加貪婪、更加危險。

薊站在新築的石牆上,撫摸著手中那柄早已磨光了鏽跡的青銅戈。遠處,鎬京的宏偉城廓在雲層下若隱若現,像一座巨大的牢籠。

「我們擴建了城市,」薊喃喃自語,身旁是一個半國人、半野人血統的孩子,「但我們到底算是國人,還是野人?」

無人回答。只有荒野上的風,吹過這片由貧窮、狡詐與血汗堆砌而成的土地,發出陣陣悲鳴。


數千年後。

昔日的鎬京荒丘之上,已是一座鋼筋水泥構成的超級巨托邦(Megalopolis)。

數百座上千米高的摩天巨塔拔地而起,直插雲霄,如同一座座豎立起來的古代城牆。在第120層的空中公寓裡,一個孩童貼在落地窗前,俯瞰著城牆外那片延綿數百里、綠意盎然卻稀人至的荒野與保護區。

他轉過身,指著窗外那片空曠得近乎浪費的土地,困惑地問長者:

「爺爺,我們明明有那麼多的土地,爲什麼還要蓋高樓大廈?把大家擠在這一格格小盒子裡?去外面蓋一戶建或者獨棟別墅,它不香麼?」

坐在老人椅上的老者,手裡撫摸著一塊保存了數千年的青銅碎片——那是當年他們的祖先「薊」留下的戈尖,早已鏽蝕成斑駁的墨綠色。

老者笑了笑,眼神深邃地看向窗外那一片看似自由的廣袤大地。


「孩子,」老者緩緩開口,「你看到的『香』,是土地;但你沒看到的,是 『城牆』。」

孩童眨了眨眼睛:「可現在哪還有城牆?連邊界都沒有了呀。」

「城牆從未消失,它只是從橫著的土牆,變成了豎著的鋼筋水泥,甚至……變成了你看不到的制度。」

老者指了指窗下那密密麻麻、如蜂巢般的空中住宅區:

「三千年前,我們的祖先『薊』,為了擠進城牆裡,不惜拿著鈍掉的青銅戈,去城外和野人拼命。因為那時的人都知道:城牆裡面叫『國』,城牆外面叫『野』。」

「住在『國』裡,哪怕住的是破茅屋,你也是『國人』。你有權利享用城裡的井水,有權利在危難時躲進宮殿的陰影下,你的孩子能聽到巫醫與太史的咒語,能分到官府配給的鹽巴與鐵器。」

「而住在『野』裡,哪怕你占地百畝,蓋了最寬敞的木屋,你也是『野人』。貴族徵稅時第一個搶你,外族入侵時第一個屠你,城裡的鹽巴不賣你,城裡的律法不保護你。」

孩童似懂非懂地問:「可現在是現代了啊!我們有汽車,有網路,就算住在荒野的獨棟別墅裡,也能買到鹽,也能上網呀!」

「真的嗎?」老者輕輕搖頭。

「你想蓋一座獨棟別墅,你需要什麼?你需要鋪設數十公里只為你一家服務的水管、電纜、光纖;你需要警察的巡邏車能開到你的門口;需要救護車能在十分鐘內趕到;需要郵差把包裹送到你的院子裡……孩子,這些東西,叫『公共資源』,在古代,這叫『天子的恩澤』。」

老者走到窗前,俯瞰著深邃的樓底:

「那些佔據城市核心資源的人——現代的『卿大夫』們,他們絕不會為了幾戶住在荒野裡的人,去延伸昂貴的管網與治安力量。把幾十萬人像沙丁魚一樣堆疊在一座千米高樓裡,是統治與管理成本最低的方式。」

「高樓大廈,從來不是為了給普通人省土地,而是為了集中供給資源。學校、醫院、捷運、商業區……所有的利益都被濃縮在這幾十平方公里的『豎立城邦』裡。」

「如果你跑去外面的土地上蓋別墅,看似擁有了廣袤的天地,但你實際上是自己放棄了『國人』的身份,退回成了『野人』。」老者看著孩童,「沒有公共資源覆蓋的別墅,不過是一座孤立無援的荒野牢籠。一旦斷電、斷網、生病,你隨時會被現代社會的風暴吞噬。」

孩童愣住了,他看著窗外無邊無際的綠地,突然覺得那片廣袤不再誘人,反而透著一股令人窒息的冷清與危險。

「那……」孩童小聲問,「難道就沒有人能住在一戶建和別墅裡嗎?」

「有啊。」老者的嘴角勾起一抹諷刺的弧度,眼神飄向了城市最高處、那片隱沒在雲霧中的「空中花園區」,以及城郊被高牆嚴密保護的私人山莊。

「三千年前,周天子和頂級貴族不需要去城外搶土地,因為整個國度的核心肥田都是他們的。三千年後,能住在核心地段、享有獨立院落與專屬資源的人,依然是這座城市的『頂級國人』。」

老者摸了摸孩童的頭,輕聲道:

「下等國人為了不掉落成『野人』,只能咬著牙,付出一生的積蓄,在半空中的蜂巢裡買下一格子間。我們以為我們飛得很高,其實,我們只是把祖先當年擠在城牆根下的茅屋,一間間重疊著搭到了雲彩上面而已。」

孩童重新轉過頭,看向窗外那座璀璨而擁擠的千米巨塔。

夕陽灑在玻璃幕牆上,折射出冰冷而耀眼的金光。在無數個密密麻麻的小方格窗戶後面,閃爍著千家萬戶的燈火——那是數百萬現代「國人」,正安分守己地龜縮在屬於自己的幾十平方米天空裡,慶幸著自己沒有被扔進那片廣袤而危險的「荒野」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