# 鎬京最後的野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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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 鎬京最後的野人

夕陽斜照在鎬京高大的土垣上，將城牆內外的世界撕裂成兩種截然不同的顏色。

城牆內，是土木搭建的房屋與窄小的巷弄，空氣中彌漫著炊煙與禽畜的臭味。這裡居住著「下等國人」——他們雖然名列國人籍帳，在祭祀與大戰時有資格披甲領兵，但手裡既沒有世襲的采邑，也沒有奴隸可供驅使。祖上傳下來的那點可憐土地，早已在幾代人的分家與貴族的盤剝下蠶食殆盡。

城牆外，則是無邊無際的荒野、沼澤與密林。那裡居住著「野人」（又稱鄙人、庶人、黔首、黎民、老百姓）。他們不納周禮，不伏周刑，靠著祖輩傳下來的部落聚落，死死守著城外的肥沃黑土與山林資源。

對於高高在上的周天子與卿大夫而言，城內的土地足夠他們建宗廟、築宮室；但對下等國人來說，城牆內的擁擠與貧困，已經到了生死存亡的關頭。

* * *

「再拿不下東郊的那片桑林，下個月的口糧就沒了！」

在城西的一座破落茅屋裡，青年國人 **薊** 握緊了手中生鏽的青銅戈。他的父親曾是一名低級車兵，因傷退伍後只留下一柄缺口的戈和一張象徵國人身份的木牌。

今夜，幾十名與薊境遇相似的下等國人聚在一起。他們臉上滿是疲憊與焦慮。

「天子不撥一兵一卒，大夫們只管收稅。」一名年長的國人咬牙切齒地說，「他們說了，只要我們能把東郊『蔑族』的野人趕走，割下來的土地，三成歸公，七成由我們這些參戰的國人平分！」

七成土地，這對無地可耕的下等國人來說，是致命的誘惑。然而，現實卻冰冷得令人絕望。

「蔑族野人有上千戶，」薊冷冷地開口，打破了眾人的幻想，「他們熟悉山林，擅用竹弓毒箭。我們這裡只有五百號人，三分之一連像樣的青銅器都沒有，拿什麼去『征討』？拿我們的骨頭去墊他們的荒野嗎？」

眾人沉默了。他們雖然掛著「國人」的高貴頭銜，但在真正的軍事力量面前，他們不過是一群裝備劣質、缺乏訓練的窮苦人。規模太小，根本無法發動一場堂堂正正的車戰；直接強攻，只會被數量佔優且佔據地利的野人反殺。

「那我們能怎麼辦？等死嗎？」有人絕望地捶打著牆壁。

薊看著窗外漆黑的城牆，眼眸中閃過一絲狠戾與狡黠。他知道，既然硬碰硬不行，那就只能用「國人」特有的東西去榨取野人了——那是野人沒有的 **秩序、鹽鐵與制度的毒藥** 。

* * *

幾天後，東郊的蔑族聚落外，出現了一支特殊的「國人隊伍」。

他們沒有推著高大的戰車，也沒有吹響進攻的角號，而是拉著幾匹瘦馬，上面裝載著城內官營工坊流出來的粗鹽、陶器，以及少量品質低劣的鐵製農具。

蔑族的獵人警惕地圍了上來，手中的竹弓拉成滿月。

薊獨自一人走上前，卸下武器，高舉著一包精鹽。

「我們不是來廝殺的，」薊用不熟練的野人方言喊道，「周天子的城牆太小，我們需要土地；但你們有獵物，卻缺鹽和鐵。我們可以換！」

野人首領狐疑地看著這些「高貴」的國人。在過去，國人出城必是血腥的征伐，但眼前這群國人衣衫破陋，眼神裡沒有貴族的傲慢，只有對生存的飢渴。

這不是一次輝煌的征服，而是一場流著暗血的蠶食。

薊和他的下等國人同胞們，開始利用自己「國人」的特權，從城內賤買鹽巴和淘汰的舊兵器，暗中與野人部落交易。他們利用野人內部部落不和的弱點，拉攏一方，打壓一方。

當某個野人部落因為內鬥或飢荒衰落時，薊便會帶著配備了新兵器的國人蜂湧而上，以「天子討逆」的名義將其驅逐，順理成章地佔領土地；而對於強大的野人部落，他們則選擇通婚、誘騙，甚至引誘其接受周朝的「賜封」，將野人首領納入微末的體系中，使其分化。

* * *

三年後。

鎬京城東二十里處，一座粗糙的「新城」拔地而起。那不是周天子莊嚴的土城，而是一座由矮石牆圍成的集鎮。

下等國人們終於擁有了自己的土地，他們在城外開墾墾殖，建造家園。然而，他們頭上的「國人」光環，卻變得愈發諷刺。

在周天子與大夫們的眼中，這群靠著「賤業」與「偷安」擴張土地的下等國人，已經沾染了野人的習俗，變得不再純粹；

而在被趕走或吞併的野人眼中，這群披著國人皮囊的窮光蛋，比那些高高在上的周朝貴族更加貪婪、更加危險。

薊站在新築的石牆上，撫摸著手中那柄早已磨光了鏽跡的青銅戈。遠處，鎬京的宏偉城廓在雲層下若隱若現，像一座巨大的牢籠。

「我們擴建了城市，」薊喃喃自語，身旁是一個半國人、半野人血統的孩子，「但我們到底算是國人，還是野人？」

無人回答。只有荒野上的風，吹過這片由貧窮、狡詐與血汗堆砌而成的土地，發出陣陣悲鳴。

* * *

數千年後。

昔日的鎬京荒丘之上，已是一座鋼筋水泥構成的超級巨托邦（Megalopolis）。

數百座上千米高的摩天巨塔拔地而起，直插雲霄，如同一座座豎立起來的古代城牆。在第120層的空中公寓裡，一個孩童貼在落地窗前，俯瞰著城牆外那片延綿數百里、綠意盎然卻稀人至的荒野與保護區。

他轉過身，指著窗外那片空曠得近乎浪費的土地，困惑地問長者：

「爺爺，我們明明有那麼多的土地，爲什麼還要蓋高樓大廈？把大家擠在這一格格小盒子裡？去外面蓋一戶建或者獨棟別墅，它不香麼？」

坐在老人椅上的老者，手裡撫摸著一塊保存了數千年的青銅碎片——那是當年他們的祖先「薊」留下的戈尖，早已鏽蝕成斑駁的墨綠色。

老者笑了笑，眼神深邃地看向窗外那一片看似自由的廣袤大地。

* * *

「孩子，」老者緩緩開口，「你看到的『香』，是土地；但你沒看到的，是 **『城牆』** 。」

孩童眨了眨眼睛：「可現在哪還有城牆？連邊界都沒有了呀。」

「城牆從未消失，它只是從橫著的土牆，變成了豎著的鋼筋水泥，甚至……變成了你看不到的制度。」

老者指了指窗下那密密麻麻、如蜂巢般的空中住宅區：

「三千年前，我們的祖先『薊』，為了擠進城牆裡，不惜拿著鈍掉的青銅戈，去城外和野人拼命。因為那時的人都知道： **城牆裡面叫『國』，城牆外面叫『野』。** 」

「住在『國』裡，哪怕住的是破茅屋，你也是『國人』。你有權利享用城裡的井水，有權利在危難時躲進宮殿的陰影下，你的孩子能聽到巫醫與太史的咒語，能分到官府配給的鹽巴與鐵器。」

「而住在『野』裡，哪怕你占地百畝，蓋了最寬敞的木屋，你也是『野人』。貴族徵稅時第一個搶你，外族入侵時第一個屠你，城裡的鹽巴不賣你，城裡的律法不保護你。」

孩童似懂非懂地問：「可現在是現代了啊！我們有汽車，有網路，就算住在荒野的獨棟別墅裡，也能買到鹽，也能上網呀！」

「真的嗎？」老者輕輕搖頭。

「你想蓋一座獨棟別墅，你需要什麼？你需要鋪設數十公里只為你一家服務的水管、電纜、光纖；你需要警察的巡邏車能開到你的門口；需要救護車能在十分鐘內趕到；需要郵差把包裹送到你的院子裡……孩子，這些東西，叫『公共資源』，在古代，這叫『天子的恩澤』。」

老者走到窗前，俯瞰著深邃的樓底：

「那些佔據城市核心資源的人——現代的『卿大夫』們，他們絕不會為了幾戶住在荒野裡的人，去延伸昂貴的管網與治安力量。 **把幾十萬人像沙丁魚一樣堆疊在一座千米高樓裡，是統治與管理成本最低的方式。** 」

「高樓大廈，從來不是為了給普通人省土地，而是為了 **集中供給資源** 。學校、醫院、捷運、商業區……所有的利益都被濃縮在這幾十平方公里的『豎立城邦』裡。」

「如果你跑去外面的土地上蓋別墅，看似擁有了廣袤的天地，但你實際上是 **自己放棄了『國人』的身份，退回成了『野人』** 。」老者看著孩童，「沒有公共資源覆蓋的別墅，不過是一座孤立無援的荒野牢籠。一旦斷電、斷網、生病，你隨時會被現代社會的風暴吞噬。」

孩童愣住了，他看著窗外無邊無際的綠地，突然覺得那片廣袤不再誘人，反而透著一股令人窒息的冷清與危險。

「那……」孩童小聲問，「難道就沒有人能住在一戶建和別墅裡嗎？」

「有啊。」老者的嘴角勾起一抹諷刺的弧度，眼神飄向了城市最高處、那片隱沒在雲霧中的「空中花園區」，以及城郊被高牆嚴密保護的私人山莊。

「三千年前，周天子和頂級貴族不需要去城外搶土地，因為整個國度的核心肥田都是他們的。三千年後，能住在核心地段、享有獨立院落與專屬資源的人，依然是這座城市的『頂級國人』。」

老者摸了摸孩童的頭，輕聲道：

「下等國人為了不掉落成『野人』，只能咬著牙，付出一生的積蓄，在半空中的蜂巢裡買下一格子間。我們以為我們飛得很高，其實，我們只是把祖先當年擠在城牆根下的茅屋，一間間重疊著搭到了雲彩上面而已。」

孩童重新轉過頭，看向窗外那座璀璨而擁擠的千米巨塔。

夕陽灑在玻璃幕牆上，折射出冰冷而耀眼的金光。在無數個密密麻麻的小方格窗戶後面，閃爍著千家萬戶的燈火——那是數百萬現代「國人」，正安分守己地龜縮在屬於自己的幾十平方米天空裡，慶幸著自己沒有被扔進那片廣袤而危險的「荒野」之中。
